孔子是谁?

0001 论语得以传世,必须说是儒家的功劳--以异化的否定的方式,但同时也是其不赦之罪,罪在褫夺,因为儒家尊奉的孔圣人并不是孔子自己,而是一尊用无数注疏解诂和宣传灌输制造出来的偶像--孔圣人。用现在的话说,就是人设。学习论语,不但要祛魅,更重要的是去蔽,也就是把孔子从名相的牢狱中解放出来,回到孔子。回到孔子,就是成为孔子;成为孔子,就是成为自己;成为自己,就是回到孔子。我就是孔子,而且只有我才可能是活生生的孔子。我就是孔子之实。由此可知,所有把孔子当成对象的研究和代言,都是对孔子的遮蔽、僭越、猜度和利用。

0002 周游列国,到处碰壁,人讥之如丧家之犬,才是那个孔子。如果他获得世俗的成功,那就不是孔子了。明知不可而为,一以贯之,造次颠沛必于是,才是孔子。还有一种流行的说法,以为孔子毕生不遗余力的是要恢复周礼。这是颠倒是非的现象之见。情形正好相反,孔子反对的乃是被蛀空了的名为道德的空壳,这就叫礼崩乐坏,为的是唤醒昏迷不醒的礼乐之魂--仁。

0003 孔子时无百家之说。作为国故整理和大众教育第一人,孔子大概是诸子共同的源头,而非儒家可以自专。诸子百家,大抵因私见而分,自立门户,独儒家依仗师授而以正统自居,殊不知坏孔子者,即以儒家为最。孔子对学生子夏说:女为君子儒,无为小人儒。儒家,就是小人儒,即小人为儒,虽自以为君子,也还是小人。只有仁者,才是真正的君子儒。君子可为儒事,亦可为道事,为佛事,为一切事,他们是决不会捧着圣祖的牌位,躲于门墙之内,以道统自居,党同伐异,滥竽充数的。

0004 孔子活到今天,他关于事物的说法一定会有很大的变化。子曰,作为孔子二千多年前说的话,放到今天来说,当然有所损益,因为生命总是自身成长的,唯一不变的是觉知的自己--仁,曰自知之明,以及仁道,即属己的天性-天命。不妨重申:孔子不是什么历史人物,只可以且只可能是自己;换句话说,我就是孔子,而且只有我才可以且才可能是活生生的孔子。否则,孔子不过人名而已。如果有人不同意,那么可以断定,他们一定不是孔子。倘若如此,又怎么与孔子心心相印,拈花一笑?又怎么心安理得地为孔子代言呢?他们不过是自蔽的僭言者,自以为是,道听途说,人云亦云,抑或挟圣人之名以惑群愚,取人之信,使人由之罢了。这种现象,孔子早有定论,就是德之弃。

0005 学习论语,最容易犯的一个毛病,就是拘泥章句文辞,而不能反求诸己,回到子曰本身,回到孔子,回到自己。例如,子曰:晋文公谲而不正,齐桓公正而不谲。有人举出一些证据,认为孔子说的不正确。然而这并非要点。唯一重要的,是孔子如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。诚之为言,述而不作,才是学习论语的根本旨趣。在此基础上,才可以学习历史及至于一切知识,但不是卖弄博学,好为人师,而是形成属己的历史,这是道-德的内容之一。道-德,就是仁道即天性-天命在此心即时-空中的展开和实现。

0006 儒家把孔子与孟子拉在一起,合称孔孟之道,说明对孔子完全无知。孔子说有教无类,自行束修以上,未尝不诲,孟子则说教亦多术,我不屑教诲,也是教诲。孔子提出仁一字,但从未定义,孟子则把仁义挂在嘴边。孔子只讲君君,从未说过轻君。人而不仁,必从其君。人既有君,如何能轻?孟子说君为轻,杀纣如诛一夫云云,但遇到活着的人君,不管如何昏顽,都是一副讨好的态度。孟子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,自己却好为人君之师。孔子从不以君师自居,可与之言则与言,不可则罢。孟子不明白仁者自主,不为人君,故能君,真正的人君必为仁者,不是可以教出来的,而是自觉自成的。所以,孟子的王道,他的民贵主义,话术而已。总而言之,孟子约有三病:巧言令色,言行不一,紫以夺朱。此三者,为孔子所深恶也。

0007 北宋赵普说:半部论语治天下。虽对论语推崇备至,却是似是而非,自欺欺人之论。人而不仁,各为其私,天下在外,孰能治之?这正是人间永不得安,历史周期律不能避免的根本原因。然若学以致仁,反求诸己而至于仁,人而仁而人,则天下此心,一体同仁,自正自为自治,道-德乃成,是则不必半部,几句或能觉焉。子曰:导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。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就是这个意思。

2025.03.11